作者：傅红梅
要承认自己会很讨厌孩子，似乎有点难为情。何况教师的工作，应该是天底下非常阳光的工作，老师应该对孩子充满爱。但我真的讨厌他，而且讨厌到无意识中会完全不肯多看一眼的地步。
想起这一点，我也忍不住询问了其他人。除了不认识他的人，只要是认识的任课老师，都有相似的感觉。但是，同学还有跟他聊天或玩的。所以，他在老师和同学面前，其实可能是不一样的状态。
老师面前他是怎样的呢？
首先，他是不写作业不听课的，拒绝一切合作。这当然会让老师不开心。但不想写作业不想听课的学生也很多，有的甚至性格很好玩，不一定都让老师讨厌。不少老师都曾感叹：“要是不说学习，这孩子还是挺好的......”但他不一样，老师一想起他，就觉得莫名的厌恶。
仔细回想，他的眼神，是让人根本不想看的。人际沟通中非核心因素的重要性，指出沟通中7%是言语内容，38%是声音，55%是肢体语言。虽然在老师批评他时，他没有激烈的语言，只是垂着手，低着头，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。
展开剩余81%不要小看肢体语言。我们参加心理学工作坊时，曾玩过一个小游戏。两个人面对面握手，不发一言。但事前收过一个小纸条，告知不同的背景。一个是你讨厌的人，一个是你喜欢的人。被握手的一方肯定可以迅速感觉到自己的身份。因为即使是伪装相同的握手，对喜欢的人，我们会不自觉瞳孔放大，而讨厌的人，会忍不住迅速轻微皱眉，连微笑都有细微的差别。感觉敏锐一点的人，能迅速捕捉到。
眼神就更重要了。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个严重自闭症孩子，与他相处的时候，我感觉越来越沮丧。直到有一天，他突然抬眼看我，那一刻我欣喜若狂。我才终于找到我沮丧的原因，他以前不仅不接我的话，一直也是没正眼看过我。直到那次他出现转折，开始偶尔与我对视，我感觉到被看见。
而这个惹我们讨厌的孩子，他的眼神会迅速飘过，但是那眼神里没有敬畏，只有不屑，不耐烦和一丝憎恨，还有一点点绝望。
这是我们没办法接受的。对他尤其厌恶的我们几个是女老师。男老师经常希望能镇得住学生就行，管他爱不爱我。女老师好像要求更多，会在意“孩子们喜欢我吗”?但是这个孩子的眼神就在说:“我讨厌你，你快点消失吧！”我们尤其受不了这种眼神。
其次，是这孩子的行为。孩子的行为总呈现出一种被动攻击。被动攻击是一种间接表达负面情绪（如愤怒、不满、怨恨）的方式。当事人不愿意或不敢直接、坦诚地沟通和面对冲突，而是通过消极、隐蔽、看似无害甚至“合理”的行为来进行抵抗、拖延、破坏或报复。也就是说，他不明着反抗，不表达自己的任何意见。但他用行为告诉我们，他坚决不合作。
比如，我们上课，他的教科书是没有的，他会一直扭头跟后面同学讲话。老师走过来，要求他停止讲话，拿出书。他立刻很服从地开始找书，打开书包一本一本翻。
老师以为可以了，就走到别处，继续讲课。那么，我们会很快看到，他的脸又凑到后面同学的脑袋旁，眉开眼笑的，桌面上还是没有书。
再提醒也没用，站在一旁等也没用，他只会把相同程序再重复几遍。如果生气了，假装抬手要打他，仅仅是微抬手，他就已经抱着头，缩着身子，好像被打到了且非常恐惧。
这种明显碰瓷的行为，有的孩子做起来，是搞笑的；他做起来，是令人嫌恶的。因为他的畏惧，好像是真的，好像真的经历了什么苦难，已经很痛苦了。有的孩子做起来，我们老师还努力板着脸，孩子们在一旁都忍不住笑起来。他的痛苦表情太生动了，以至于我们还以为自己不小心隔山打牛，力道太大了。但是那畏惧也是装的。他通常整节课都不拿出书或作业，一不留神他就与后座耳语。
他的被动攻击，远甚于一般的孩子。他可以做到，蹲地上翻大约十几分钟也找不到书，除非老师停下课，认真帮他翻开每件东西，花时间找，可能立刻找到，也可能一直找不到。但他什么也不说。别的孩子会低语，书没带，会有愧疚的表情。他面无表情。他只是机械地翻着一本一本书，重复同样的动作且不说话。
有一句刻薄的话，说，别人怎么对你，是你教出来的。但孩子们没资格教，他们是原生家庭训练出来，再用应对原生家庭的方式来应对周围的一切。不同的原生家庭，就会教出孩子们不同的生存方式。
比如，我们很容易会感觉到，他的家庭教育是简单粗暴的。我们略一抬手甚至只是移动，他就会躲闪或抱头，这就可知道。不同于其它暴力家庭，大多是爸爸施暴。这个孩子，可能是父母都偏简单粗暴。如果只是爸爸粗暴，孩子会对妈妈有留恋，表现在对我们这些温和的女教师，他也会温柔且真诚一点。但，他的眼神，是厌恶和畏惧一切。
在家庭或早期环境中，直接表达愤怒和不满是不被允许、甚至会受到惩罚的。孩子只能学会用隐蔽的方式反抗，这是被动攻击的由来。我跟家长简单沟通过，妈妈是粗暴且肤浅的教育方式，也就是，孩子装装样子，假装服从，她就以为搞定了，就心满意足。比如，我跟家长说孩子作业没写，她会说，孩子写了，昨晚孩子亲口说的。我说，他的确没写。妈妈说，不可能，他说他写了。我说，他真的没写。妈妈立刻很严厉地说，那我要问问他怎么回事。我觉得有些害怕了，如果在我眼前，这个语气是要打人了。我只好收声。跟妈妈沟通很费劲，妈妈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孩子的日常状态。
被动攻击的孩子远比公开对抗的孩子难以沟通。因为他的家人不沟通。他们只要答案：作业写了没有？写了！好。没写？写！孩子不指望能从成人那里得到任何帮助。
也可见父母和老师是一样忙的。老师一节课40分钟要面对大约40个孩子，有很多教学内容要传授。一个孩子不乖，老师也只能用一两分钟处理，如果要花十几分钟专门处理一次，而且孩子还不断重复同样的行为，几乎没有一丝改变，我们都会觉得精疲力尽。所以这个孩子在家里很早就被教会怎么应付忙碌的成人。只要一直用单一动作重复着，就可以把成人搞疯。
原生家庭很重要，因为父母或其他抚养人，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。这个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教会了孩子，成人都是不可靠，不可信的；远离成人，你才可能有快乐。拒绝与成人合作，是他唯一学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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